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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隐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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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能够体谅一位耄耋老人的良苦用心,所以只是说了句下不为例,却是说给徐桐和吴王城听的。

沈沉带着陈国师走向兵部大堂,感慨道:「不用与大绶朝直接开战也好,能少死人终归是好事。」

与外界所想像的不同,真正知道战场和战争意味着什麽的兵部老人,反而不喜妄言用兵。

陈平安没有在兵部衙门久留,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只是在官厅,听过了一大拨兵部诸司主官丶郎中们的汇报,问了他们一些关于镇戍丶驿传和兵籍事务,按照老尚书的行程安排,接下来还要邀请国师会见一批被他说成是年轻有为丶做事极有章法的主事丶员外郎,再接下来还可以去趟一处不在南薰坊的下属衙门,别看那座衙门小,其实老重要了,之后一起返回南薰坊,差不多该吃午饭了,就在兵部开个小灶,以茶代酒……结果陈平安笑着询问老尚书一句,要不要我把国师府搬过来给你们兵部衙署当邻居?

拄着拐杖的老尚书,乐呵呵说我倒是不反对,可惜户部未必肯啊,两位年轻力壮的侍郎,还有一大帮兵部官员们,哄堂大笑。

好些兵部无法近距离见着国师的年轻官员,必须留在屋内,当他们看到国师身边那位「侍女」身影的时候,但凡尚未婚娶还打着光棍的,真是个个心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随后陈平安去了一趟位于南薰坊最南边的鸿胪寺,除了容鱼,身边也无随从丶官员陪同,走在千步廊街道上,所以当国师走到鸿胪寺衙署大门口的时候,寺卿晏永丰单独快步走出,领着国师在衙门逛了一圈,别看鸿胪寺是座表面上的清水衙门,其实官吏多达五百人,大概这就是昔年大骊一国即一洲的上国风范,浩然十大王朝,就只有北俱芦洲大源卢氏王朝的鸿胪寺衙署,不到两百人,作为浩然第一强国的澄观王朝更是多达千人。

澄观王朝的第一,作为第二的大端王朝,朝野上下没有异议,就连大骊朝廷对此也是服气的。

当时中土文庙决定跟蛮荒正式开战,最早也是最出死力的两个王朝,就是大骊宋氏与这个澄观王朝。

而澄观王朝的皇帝,更是第一个亲自去到蛮荒的浩然君主。他好像毫不介意,澄观是不是会跌了名次。

外界并不清楚,这位极得民心丶雄才伟略的皇帝,曾经设置在蛮荒的大帐之内,手拎一把制式战刀,狠狠戳在蛮荒地图之上,划拉出一条路线,对着自家的数支边军主帅丶悍将们下达了一条死命令,「吾国边军精锐全部在此,可做浩然矛头,打穿蛮荒!」

澄观王朝的年轻皇帝,名叫黄莽。

也不晓得某位一贯心大的青衣小童,将来路过澄观王朝,见着了那个「黄莽」,会不会旧态复萌,不长记性,劝他改个名字?

还剑湖那边,竹素的出关,比起宁姚的预期竟然要提前一个时辰。

竹素也觉惊讶,顺利得无法想像,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牵引,就是字面意思的那种有如神助。

宁姚很快了然,说道:「因为你是落魄山一脉的谱牒修士。」

谱牒录名,祖师堂敬香,便是一种昭告天下,是道心与天心的相通。

竹素恍然,她这种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对于谱牒身份丶祖师堂录名,曾经是几乎没有任何感触的。

宁姚说道:「我马上要去龙泉剑宗的犹夷峰,你可以继续稳固境界,之后自己返回龙象剑宗。」

竹素点点头。龙象剑宗总不能被青萍剑宗比下去。

谢狗手持行山杖,大摇大摆御风来到湖边,交给宁姚一把古镜,说是山主托付小陌去碧霄道友那边讨要而来的「份子钱」,就以宁姚作为山主夫人的名义,送给刘羡阳丶赊月这双即将成亲的道侣作为贺礼。

原来上次老观主从小镇河边收走了那片青崖,在皓彩明月道场之内,蒙尘已久的远古重宝,已经被老观主炼化为原貌,是昔年龙女本该作为最重要嫁妆之一的月宫镜。这把青铜古镜背面有一圈铭文,古篆刻有「一点灵犀,万古精神」,里边藏有一轮品秩极高丶近似于古天庭「初稿真迹」的明月。

这便是当初赊月来到浩然天下苦苦追寻的大道契机。

炼制古镜的最终结果,老观主是比较满意的,只是先前与小陌喝了顿酒,还没捂热便将古镜送出去了。

对于道场名为落宝滩的碧霄洞主而言,也算不得什麽割爱,天底下的好物件,他这辈子见过的,过手的,多了去。

宁姚将古镜收入袖中,谢狗瞥了眼竹素,点点头,「终于有点剑仙样子了。」

竹素以前还有些忌惮「远古白景」的赫赫凶名,更担心她来落魄山是不是另有图谋,如今算是真相大白,竹素内心十分佩服谢狗的选择,敢爱敢恨,有取有舍,不愧是白景。

谢狗急匆匆告辞离去,说要赶去拜剑台那边,需要跟大公无私的郭盟主与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奸臣碰头议事。

宁姚没觉得有什麽奇怪的,竹素难免别扭不适,难道说是因为自己的境界还不够高,所以无法理解「前辈白景」的思路?

随后宁姚御风去往北方,竹素留在湖边,这位女子剑仙幽幽叹息一声,还好,没有第三次让道于隐官的事情发生。

拜剑台那边,郭竹酒难得如此眉眼飞扬,原来师父让她去国师府当差一段时日,算是补上符箐的缺口,这可是她的老本行啊。

见自家盟主心情大好,白发童子眼神诚挚道:「盟主,你去别处高就了,跟随隐官老祖建功立业,小的们怎麽办?!咱们这个帮派没了主心骨,天都要塌了啊……」

谢狗有些佩服这位副舵主的脸皮和话术,真肉麻,贼恶心。

箜篌既是编谱官,她还曾是落魄山历史上的第一位杂役弟子,也是今天之前第一位丶唯一一位外门弟子。要说如今已转人身的白发童子啥感受?能有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呗。

郭竹酒抬起双臂,伸手按住白头和貂帽,笑道:「我不在山中的时候,你们少些勾心斗角,同门要和睦相处,相亲相爱……」

貂帽少女怀捧绿竹杖,笑呵呵。白发童子转过头,啊忒。

察觉到郭盟主已经加大手劲,谢狗立即正色保证一定与编谱官同心同德,白发童子更是神色谄媚,说必须与谢首席好姐妹。

背好一只小书箱,手持绿竹杖,郭竹酒气势如虹御剑北游,不久便追上了师姐裴钱,她们一起坐在云海看海陆接壤处的人间。

正午时分,艳阳高照,大骊旧中岳地界,距离那座龙泉剑宗近了,一个斜挎包裹丶手持竹杖的目盲老道士,路过一座位于三州接壤处的县城,此地出产的罗盘在山上颇有名气,老道士逛了一圈店铺,货比三家,花了五两银子买下了一只做工考究的罗盘,拿棉布小心裹了,再去下馆子,点了一条臭鳜鱼和一份毛豆腐,就米酒喝,老道士自饮自酌,与店家结过帐,就继续赶路,老道士出了城,要去那座旧名「白岳」的齐云山。

约莫是形单影只的老道士,瞧着确有几分仙风道骨,期间时常有百姓凑近询问能否帮忙批命丶能看阳宅阴宅风水?老人只是笑着推说贫道学艺不精不敢误人,何况小风水在地理,大风水在人身,自求多福者天必定助之,何必问命于盲。话是这麽说,瞎眼老道人也会从袖中摸出一两张黄纸符籙赠送给他们,说是相逢即缘。

一路走向齐云山,此次拜访兵家阮圣人的龙象剑宗,老道士贾晟可不是参加明儿婚宴奔着吃白食去的,有任务在身。

虽然目盲,但是龙门境丶即将结金丹的老道士,其实早就视野无碍了。

相传上古岁月里,有道士名为龚栖霞,跨洲远游至此住山修炼,道士以家乡国号「乾元」为道号,既无道友也无侍从,独力开辟山道,留下仙迹,据说也就是在龚真人开山之后,数州之地,此山白云最多,衬托得宛如一座海中仙岛,久而久之,每年朝山的香会,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座座祠庙香火袅袅通天。至于那位龚真人是否羽化登仙,得道飞升,还是陆地常驻,谁都不好说。

到了齐云山的山脚,老道士贾晟施展了一门请神的道法,毕恭毕敬所请之神,却不是某位山水正神,而是一位身材矮小丶手持藤杖系葫芦的土地公。

如今学道人,哪里晓得入山先拜土地的老规矩呢,恐怕就算知道,也不肯上心罢了。

贾晟拍了拍道袍,抖了抖袖子,稽首道:「落魄山谱牒修士,道人贾晟,拜见福德正神。」

土地公微微讶异,颇有几分受宠若惊,连忙给这位自称来自落魄山的老道士热情还礼。

作为此山的「地主」,本以为贾老神仙是要调遣驱策一番,至少也是陪同游山丶帮忙带路之类的,不曾想老道士只是送了一份见面礼,说是叨扰了,还婉拒了土地公的一起登山,老道士说哪敢让劳苦功高的福德正神陪同,他是万万当不起的。

道别了土地公,贾晟独自登山。

此山九里十三亭,错落有致,点缀青山,宛如一位位高真丶美人丶豪侠丶隐士……亭亭立于山脊,在那常年云绕缭绕的山间,经常可见几丛黄芽野茶。老道士缓缓登山,一路美景美不胜收,步入倒数第二座的渐入仙关亭,在此停步暂作休歇。

老道士开了法眼,举目远眺,见那远处数峰逶迤,一岭成线连绵如蜈蚣寂然趴地的背脊。

厚重泥土如衣衫,古木花草如锦绣。

贾晟抚须点头,果有老物成精近乎神,栖息修真潜灵于此。

跟师姐裴钱分别之后,郭竹酒到了大骊京城,却没有直接去国师府,而是隐匿身形,落在了在京城外的那条道路上,走在熙熙攘攘的队伍里,一起入城。

道路上既有车驾也有徒步,虽然拥堵,却井然有序,更无权贵的吆五喝六,横冲直撞,也无山上修士的高人一等,如何趾高气昂,反而尽量约束着一些老百姓也早已习以为常的仙家坐骑,只因为大伙儿一起去的,都是那座国姓依旧是宋的大骊京城,大概相较以往,略有不同的地方,无非是国师从崔瀺换成了陈平安。

离开鸿胪寺,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去北衙那边看看。

返回国师府,先换了一身装束,再单独去了一处大骊秘密设置的「牢狱」,找到了捻芯。

此地是大骊王朝头等机密所在,与那营造剑舟丶山岳渡船的「船坞」是一样的禁地,用以关押宝瓶洲战场的蛮荒妖族落败战俘。

不得不承认,有些蛮荒妖族骨头真硬。先前捻芯说换她来试试看,就来了这边,算是重操旧业,做回了老本行。

陈平安腋下夹着一本册子,环顾四周,熟悉的场景,轻声笑道:「老聋儿该来这边看看的。」

捻芯就事论事一句,「他来了也不济事,空有境界。」

陈平安说道:「你都没办法想像,老聋儿如今是何等痴迷于传道授业,这会儿都开始计划着定期下山度人上山了。」

捻芯哑然。

当那些蛮荒妖族察觉到陈平安现身此地,原本死气沉沉的牢狱,变得生机勃勃,霎时间「隐官」的称呼此起彼伏,热闹异常。

也就是捻芯清楚缘由,否则换成一般不知情的浩然修士,都要误以为陈平安是不是蛮荒共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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